一场山水间的治愈与新生——漳平市山水林田湖草沙综合整治工作见闻

■ 吕洪荣

早春三月，闽西大地处处生机盎然。

漫步在漳平市区九龙江畔新建的步道上，眼前景象令人心旷神怡：曾经裸露的堤岸披上了翠绿的新装，香樟、紫薇、兰花楹等苗木迎风挺立，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唱，三三两两的市民沿着步道悠闲漫步，享受着春日暖阳。

谁能想到，数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崩塌的堤坝、堆积如山的垃圾、飞扬的尘土、刺鼻的气味……九龙江两岸的“瘢痕”深深刺痛着每一个市民的心。如今，“瘢痕”正在愈合，“灰姑娘”变成了“俏佳人”。这场绿色蝶变的背后，是漳平市委、市政府的主动担当作为，是漳平市山水办、自然资源局的精心组织，也是各相关部门密切协作、攻坚克难的生动实践。

我省第二大河流九龙江，其源头活水自漳平市群山间汩汩而出，蜿蜒穿越漳州平原，最终浩荡汇入东海。它不仅勾勒出闽地的山川形胜，更以其血脉滋养着沿岸全省四分之一的经济总量与五分之一的人口，是当之无愧的闽西南母亲河。然而，无序的发展曾让这条母亲河不堪重负：部分支流水质警报频传，历史遗留的矿山疮疤裸露，森林生态功能有待提升，农村面源污染隐现……山、水、林、田、湖、草、沙，这一生命共同体一度发出了低徊的叹息。

转机始于一项宏大的擘画。2021年，一项涵盖漳平境内九龙江流域的“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以其系统性的治理蓝图，通过国家竞争性评审，成功跻身中央财政支持行列。12.51亿元的计划总投资，如同注入流域肌体的血液，承载着修复旧伤、焕发新生的期望。7个子项目，如同七柄精准的手术刀与七剂滋补的良方，对准了症结所在——从漳平城东片区的湖库水系疏通（高水高排），到九龙江北溪流域生态廊道的织就；从脆弱生态区域的修复与森林保护能力的筑基，到农村生活污水收集处理与垃圾填埋场整治的攻坚；再从农村人居环境的细致提升，到废弃矿山创面的生态愈合。

从工程的最初策划到具体实施中的点点滴滴，从施工队伍的调度协调到项目资金的统筹安排，上百个施工点位就分散在漳平的山山水水间。“每个点我至少去过一次。”陪同采访的漳平市财政局副局长、原漳平市山水办主任许声珠告诉笔者，“最多的项目点我去过七八次。”

村庄焕新颜

第一站，我们来到了西雾山。

这里是漳平市和平镇和平村的西雾山森林质量提升工程项目点，九龙江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与修复工程的子项目之一。

许声珠带着我们走在刚刚彩化过的道路上。“这一片，是2024年春天栽下的。”他指着一片林地，“你看现在可能光秃秃的，但来年春天，这些树木会绿起来。”

站在一旁的漳平市林业局高级工程师蔡志勇介绍道，目前已完成菁城街道福满社区、和平镇春尾村、和春村造林面积2597.45亩，道路彩化1.57千米，交通沿线道路防护林建设26.09亩。

“森林质量的提升，不只是种树那么简单。”许声珠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开，“要看土质和水源，看原有生态系统的承受能力。”

半小时后，我们又来到了南洋镇北寮村。

尚未进村，便听到大型机械的轰鸣声。循声望去，河岸旁，一台挖掘机正在施工，几位工人正在砌筑防洪堤。

“能帮到群众就是我最真实的幸福。”拉开车门，许声珠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急着介绍，而是示意笔者先看看。

笔者转过身回望村庄，然后怔住了。这哪里是印象中的闽西乡村？广场绿荫如盖，步道洁净蜿蜒，石桌石凳点缀其间，老人们在阳光下对弈，孩童在空地上追逐。以往杂乱的角落已被各色花草所取代。

村民三三两两闲坐笑语。看见许声珠，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直接走过来：“许局，又来啦！”语气亲切如见老友。

提及村貌之变，一位正在晒太阳的老伯摆摆手：“没得说，没得说，就是好！”他指着自家门前的小花园，“以前这里堆柴火，现在种上了观赏花卉。我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花开了没有。”

这一切的变化，源于山水工程子项目——“农村人居环境质量提升工程”的落地。据漳平市农村人居环境质量提升工程项目业主单位经办人钟荣杰介绍，施工单位在施工时，并没有停留在工程层面，而是通过铺砌透水砖，便于下雨时水渗下去补充地下水，实现地面不积水。垃圾分类桶设计成小木屋的样式与环境融为一体；污水收集管道埋在地下，地表只有几个精致的井盖提示它的存在；路灯是太阳能的，白天吸收能量，夜晚自动点亮……

“生态好了，村庄便活了；面貌新了，人心也更暖了。”钟荣杰说，像北寮村这样的变化，正在漳平市14个乡（镇）、58个村庄同步进行。沟渠治理、路面修复、污水收集、美化提升，总投资8000余万元的背后，是无数个如许声珠一样的身影，在山林田湖间奔走、协调、守护。

从最穷到最美

小车沿着山间的乡道前行，说话间便来到了西园镇遂林村。

进村前，许声珠特意让司机放慢车速。“你看看这条路。”他说，这是一条沥青铺就的景观路，路面平整，标线清晰。居民住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旁。

“很难想象吧？”许声珠说，“这里曾经是西园镇最穷的村子。”

在村委会门口，我们见到了几位村民。谈起过往，村委委员朱强冰语气感慨：“以前啊，遂林是西园最穷的村。靠天吃饭，路难走，房也旧。年轻人全往外跑，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

而眼前的遂林完全是另一幅画卷：小楼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公园静雅别致，亭台水榭，步步皆景；栈道蜿蜒于田间，将村庄与田园串联成有机整体。

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始于一场彻底的人居环境整治。

朱强冰告诉笔者，村委通过“头雁”素质提升行动，让村“两委”班子真正成为带富领富的“主心骨”。全村组建6支党员先锋队，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党员的身影。

在村庄环境整治初期，许多村民不理解、不配合，觉得“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瞎折腾什么”。党员陈强带头清理自家房前屋后的杂物，连续三天，从早干到晚。然后他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不是讲大道理，而是算明白账：“环境好了，身体健康了，医药费少了。”“村子美了，外面的人愿意来了，机会就多了。”

慢慢地，观望的人加入了，反对的人改变了。旧宅在众人手中悄然退场，腾出的不仅是土地空间，更是乡村振兴和人心的空间。

村委一鼓作气，采取政府补贴一部分、村民自筹一部分的方式，推进裸房整治、斜屋面改造，既调动村民参与人居环境质量提升工程的积极性，又避免了少数村民思想上存在的“等靠要”。最终，遂林村以高分通过龙岩市“两治一拆”验收，并获评“龙岩市十佳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村”。

随着环境的改善，产业随之苏醒。“支部+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催生了“穗林湾”生态综合体。“我在遂林有块地”的农耕体验项目，让城市家庭重返田园，亲手种植、亲自收获。孩子们在这里认识作物、了解自然，大人们在这里放松身心、回味乡愁。

离开遂林时已近中午。阳光洒在沥青路上，泛着温暖的光泽。许声珠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说：“山水不只是工程，更是人与自然的共生。”

从最穷到最美，遂林村走过的路，是一条将生态价值转化为民生价值、将环境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的路。而这条路，正在漳平的许多村庄延伸、交错、连结成网。

大地的疗愈

从诗意的村庄驶向和平镇东坑垃圾填埋场，心情难免有些沉重。陪同的漳平市山水办工作人员林逸萍似乎察觉到了，在车上提前跟笔者铺垫：“今天下午我们要看的，是一段‘伤疤’的愈合过程。”

车子停在一块用镀锌版焊接的简易门前。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完全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一个容纳五个乡（镇）垃圾的填埋场。

漳平市城市管理执法局负责此项目的陈茂贵早已在此等候。高大帅气的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带我们走向已修复完成的山涧。

“这里。”他指着脚下斜坡，“就是原来的填埋库区。最深的地方，垃圾堆积了几十米。”

他向我们描述去年施工时的情景：十余个工作面同时展开，机器轰鸣，车辆穿梭，将沉积的49.77万立方米垃圾逐一挖出、筛分。可以想象，那是一个浩大而精细的工程，所有垃圾被分为轻质可燃物、无机骨料、腐殖土等不同成分，然后各得其所：可燃物送往焚烧厂发电，无机骨料安全回填，腐殖土则回归大地成为绿化用土。

“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气味。”陈茂贵回忆说，“特别是夏季，那个气味，我们的工人都要戴双层口罩，作业一段时间就必须轮换。但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

如今，站在这片山地上看到，远处，新栽的树苗在阳光下舒展枝叶；近处，几十只鸡鸭随着我们的前行在移动，不时从身边飞起又降落。

“其实生态修复的最后一步是时间的修复。”陈茂贵说，“我们给了这块土地重生的机会，但它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真正痊愈。三年，五年，也许更久。不过你看。”他弯腰拔起一根草，根须上带着湿润的泥土，“生命已经回来了。”

重生的废弃矿山

作为漳平市山水林田湖草沙综合整治子项目──漳平市废弃矿山生态修复工程，共涉及21个废弃矿山生态修复治理点，总投资6775万元、生态修复面积195.32公顷。整治内容包括采取削坡减载、修筑拦挡防护措施、修建截排水系统、清除松动岩土体等，消除地质环境问题，进行植被恢复，开展土地复垦。

从永福镇往东15千米，再沿着蜿蜒曲折的临时便道盘山而上3千米，笔者驱车来到同春村水库旁边的同春隔顶修复治理区现场。陪同前往的施工经理丁永宾说，同春隔顶治理区原是一处责任主体灭失的历史遗留露天矿山。由于长期无序开采，导致矿区地表植被破坏、土壤贫瘠、原自然生态系统功能丧失，加之原露天采场经雨水冲刷侵蚀，裸露地表面积近3万平方米，水土流失面积近1.7万平方米。一遇大雨，高差110多米的高陡边坡所形成的地灾隐患，地表径流携带大量泥沙冲刷进入下游的农田和道路，对周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和农业生产构成严重威胁。

根据北采场局部地段及弃渣场大部分区域土壤贫瘠和植被较稀疏的现状，施工单位采取“见缝插针”式挖坑、坑内客土施用复合肥、种植乔灌木，并撒播混合草籽，边坡坡脚种植爬藤类植物，同时拆除生活区内临时建筑，平整清除表层垃圾及淤泥，对质地优良的疏松表土进行堆放保存，回土时充分利用。场地清理后客土回填、定点放线、挖穴、施用基肥、种植苗木、覆土浇灌，并定期养护。

在项目实施过程中，施工单位严格按技术规范和标准进行施工，并全过程实行质量监控，不允许出现不合格的原材料、中间成果和单项工程，确保最终成果的高质量。

“实施由政府主导、市场运作、统一规划、分步实施的‘青山挂白’专项治理，既实现了当地生态环境的有效保护，又促进了永福镇文旅事业的高质量发展。”项目负责人李宇飞对参与生态脆弱区域修复工作倍感自豪。

从村庄的焕颜到垃圾场的涅槃，从水系的梳理到河廊的重生。漳平市每一寸修复的土地、每一段清澈的水流、每一张村民舒展的笑脸，都是“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理念最深情的注脚。

“其实我最欣慰的不是工程本身。”许声珠告诉笔者，“而是看到老百姓观念的变化。以前你说生态保护，很多人觉得那是政府的事，是专家的事。现在不一样了，村民会主动保护门前那棵树，会自觉进行垃圾分类。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参与，才是山水工程最宝贵的成果。”

当山水工程的技术理性与生态的人文关怀交织，当政府的主动作为与百姓的自觉参与共振，漳平的山水故事便不止于青绿，更关乎家园的温度、生活的质感、福祉的绵延。